举重若轻艺术电影展放映第十三季:荒废的观察者

 

关于《热带地区的奥斯曼》:刘畑、谭荔洁和观众对话

 

华侨城创意文化园北区A3+

 

2017年5月11日晚上

 

 

刘畑:先请荔洁解释一下影片题目的来源,这和整个影片的主题、框架都有关系。

 

谭荔洁:片子是在2017年3月份在深圳完成的,之后在上海展出。我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深圳放映,放映情况会如何,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热带地区的奥斯曼》这个名字来源于当我在思考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有幸在一个网络读书的分享会上读到一本书,它叫做《布满贫民窟的星球》,是由美国社会学家麦克戴维斯写的。他有一个构想,在大城市不断发展的过程当中,贫民窟会渐渐地占满大城市的中心,以至于以后的城市和星球可能到处都是贫民窟。富人们可以选择去更好的环境,他们可能有车或者更多的资源去更好的地方居住,他们有这种选择的权力。但是贫穷的人是没有这种选择的权力。他们更多的寄居在贫民窟里,对于深圳而言可能是城中村。

 

这本书的第六章节是关于富人的,这个章节的名字叫做热带地区的奥斯曼,章节里面讲述的事情和我观察的地方非常相似。书中的富人们居住在像主题公园一般的地方,有城堡,每天漫步在童话般的环境中。我从而发现让我感觉不舒服的地方其实不是一种个人的特殊感受,它是一个在全球范围内实实在在、具体的、有数据的状态。所以我下决心把这个东西拍出来。

 

刘畑:我觉得荔洁在这里有一个蛮特殊的机缘,一方面是知识上的机缘,一方面是现实上的机缘,以及自己出生的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她在拍摄的在深圳出现的某个角落,我有一个很特殊的感觉,这里是你的出生地、居住地,但是它很难用家乡来形容。它好像是一个标准化的缩影,和深圳这个城市独立的历史发展是有关系的。各位居住在深圳的朋友如果有想要发表的感想,欢迎提出问题。也特别期待荔洁的家人提出看法。

 

观众A:我在这边看到了大梅沙、海滨栈道,请问影片的拍摄地是在什么地方?

 

谭荔洁:回应策展人的问题,无可厚非问我是哪里人,我一定答是深圳人。提到家乡的感觉,当我从杭州求学七年回来之后,我对家的意味非常微妙。我住到盐田区的新家,那并不是我家乡的感觉。之前去了汕头,它也是经济特区,它发展比深圳慢许多,我发现汕头很像我记忆中的家乡。它很小、很便利,非常宜居。深圳是否还是一个宜居的城市?汕头让我感觉回到了回不去的家乡。

 

我拍摄的是在深圳盐田区的有主题公园、有高尔夫、有温泉、有山和海景的度假区,包涵有住宅。影片当中最后一个镜头出现的小火车声也是因为大部分游客只能在景区的小火车中远远的观望这个小区很漂亮、样板的外表。

 

观众B:第一个问题是我看到影片中某些时刻运用了彩色的滤镜,请问是在某个特定的环境下运用滤镜是想表达什么?第二个问题是在观看影片的过程中我分不清哪一个是梦境哪一个是现实,这个是刻意而为之吗?是否刻意模糊梦境与现实?

 

谭荔洁:主人公一共有三次进入废墟,三次的状态是不一样的,彩色的滤镜出现在第二次。第一次进入废墟是虚构的回忆。这个巨大的废墟里包涵了影视厅、桌球厅、泳池、全是玻璃的健身房、三温暖。当我第一次无意踏入废墟的时候,我被里面的构造和佛堂深深的震惊到了。我猜想如果废墟的主人没有离开,房子里的情景是怎么样的。第一次进入废墟拍摄的是虚构他们还生活在里面的情景,是一种遐想。如果房屋的主人没有离开,还居住在那里,可能会是怎样的一个景象。听说那个里面有好几个保姆和厨师,两个司机常年居住在里面,还有一个歌舞厅。我想象会是嬉闹的场景,类似企业会所。

 

第二次是真实的回忆,但它通过虚幻的方式表达。主人公遇到一个喇嘛,喇嘛告诉这个好奇的少女别墅后来发生的真实的故事。第三次进入的时候,我设想的是一个最真实,别墅的荒废现状。我觉得这个房屋像一个欧式的宫殿和迷宫一样,非常的复杂。它每层楼的规划、它的地理环境等等。它从负二、负一层享乐、娱乐的区域不断往上,到挑高的客厅、数不清的卧房,再到顶层的佛堂。想把每一个层,每一个区间的说清楚,利用一个贯穿的不间断的枯燥的长镜头去表达房屋内冗杂的空间状态。

 

真实与虚构在影片中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影片的主题是紧扣现实的,它是深圳的一个局部,也是快速发展的中国的一个时间和空间上的点,也是第三世界国家的现状,是切实关注社会的问题。但影片的风格是恰恰相反的,没有运用纪实、纪录片或采访的手法,而是用梦幻、不真实的手法表现,把它虚构出来。我想的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或者千与千寻。用瑰丽旖旎的风格去碰撞一种现实。

 

观众B :请问影片当中出现许多的雾是后期的还是自然有的?

 

谭荔洁:深圳是一个经常艳阳高照的海滨城市,但无论市里面的天气如何,每次来到这个山里雾都特别大。都是真实的雾,和地理环境相关。清丽的雾、浓重的雾、薄雾、飘散自由的雾,四季不同天气不同,各种个样的雾出现在影片当中。而室内的雾是人造的,希望整个影片制造出统一的气氛,互相映衬。

 

观众C:我是谭荔洁的爸爸。第一次可能没看懂,今天稍微看懂了一些。我们在家里讨论不是太多,她忙了一两个月,前期也做了一些工作,那段时间她挺辛苦的。我想问下我们从小学习语文开始都有一个中心思想,请问这个影片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是一段记忆还是一个想法?有没有表达的意识?

 

谭荔洁:这个问题我想求助下策展人,因为我爸爸总是问我我做这个作品的目的是什么。

 

刘畑:我本来想补充一下,现在要主体承担了。我有一个朋友,在北京生活的艺术家。他们成立了一个小组,叫“无关小组”。他们曾经做过一个展览,这个展览的内容就是回家和父母共同创作作品。首先要和父母解释我们在做什么。这个展览的标题,他们用了一句非常妙的话,叫“我们为什么做了那么多没用的事情”。这个其实是一般来说大家会提出的质疑:这个东西干嘛用?其实也是谭爸爸刚刚诉求的中心思想:这个事情到底图什么?

 

我想借着刚才观众的话,她注意到梦和现实。它们是一种混淆,荔洁试图把握的是一种模糊地带,模糊地带也是真实的。它是一种居住地、生长城市和家乡的共同模糊;同时也是城市与乡村的模糊;它不是城乡结合部,它是城区的郊外;它不是城市的中心,但又同时在城市的机体里面。荔洁始终在现实和梦的混淆下,去感知。用她自己的话讲,血肉模糊的去感知。包括所谓的山间别墅,混合着房地产开发非常实际的东西,又是居住空间和欲望空间的混合。包括一般人居住的地方不会有佛堂,它是某个阶层某种欲望的投射。包括大家去阅读所有的房地产广告,基本上是欲望的清单:高尚、梦想、富贵,都是可被购买的欲望清单。

 

观众D:首选我反对你说最后六分钟的长镜头很枯燥,我觉得它非常漂亮。因为花纹的反射,还有光影,我觉得可能她是想表达小女孩在那个光怪陆离的都市寻找她想要的东西的感觉。但是影片当中农夫搬来的十字架一样的人,这里的意向我不是很理解。

 

谭荔洁:影片中奇怪的事情不是一开始出现的,它是一点点出现的。比方说第一次梦境的时候出现了很多在走路的喇嘛。这个是源于有一次我在小区里面,看到一些穿着为藏传佛教的喇嘛在这个高度文明、现代化小区里沿着人造河边念经。我非常的惊讶,并引发我拍摄这一段梦境。从这个梦境之后,出现越来越多奇怪的事情。背着十字架的人是花农。影评中出现了不同阶层的人,他们有自己的视角:有像我一样年轻人,也有像我父母一样的中年人,或者拥有与这个地区适配资产的中产阶级,也有蓝领阶层,他们看到这个地方的角度,这都是不一样的。蓝领可能是小区里面的花农、保安或者司机。有一次我打车来这里,司机和我打趣说:“你们这里保安比住户还多呀!”我想把这些有趣的冲突呈现在影片中。

 

观众D:影片中女主角的表达是比较符合自然的表达,但是她的姨夫和姨母不是,是故意制造一种疏离感吗?

 

谭荔洁:我们的拍摄是一个不成熟、不商业、甚至和电影没有什么关系的,但我们又死磕要拍的团队。在拍摄过程中有很多尴尬的事情,拍摄中没有找到很合适的中年演员,因此我们头脑风暴。既然它已经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影片,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让它适当的更怪?比如第一次Esta来到姨夫母家里动物的头没有露出来。另外今天我们影片的灯光和摄像助理欧桂良也有在现场,谢谢他的到来。

 

刘畑:欢迎你来。有没有什么想要发表的感想?

 

观众E:大家好,我觉得这个比一开始拍的时候看着效果要好很多。我感觉做的很成功。刚开始她和我们说她的想法怎么样怎么样,我这次是第一次看,相隔有大半年了,我觉得配音和剪辑方面挺出色的。

 

观众F:请问是用什么相机拍摄的?两部相机是相同的吗?

 

谭荔洁:是的。作为一个非常低廉的制作成本的影片,我们无法使用非常专业的摄像机去拍摄,并且我当时是边工作边进行拍摄,所以我当时和公司借了两台SONY的A7S2进行拍摄。当时拍摄的时候是4K的,但是后期的限制现在出的是2K。我自己认为虽然有诸多限制,但是可以玩味和操控空的东西是非常多的,我也不是技术控。我做动画、摄影、影片,别人看我可能我做的东西怎么杂七杂八的,好像没有一个主线。我做的所有东西都是自己脑袋里面的想象。为了做出这个想象,我并不会特别的去要求我一定要什么样的技术。我将很自由的东西去寻找一个适合的方式表达。当然之后有更好的设备或条件也会全力去尝试。

 

观众G:影片当中的情侣,他们的出现是对故事有一个引导还是他们俩的感情是比较单纯的?是在影片中作为调剂吗?他们在海滩上漫步,一起往一个石头的方向走,女生又倒在沙滩上。这段记忆有什么象征?

 

谭荔洁:我并没有用很传统的方法去架构这个故事,影片也是在制作过程当中不断修改的。这一段记忆是作为Esta的回忆。但每个看影片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之前有一位观众和我交流她的理解:“这个片子是不是讲的是一个女生因为情伤而自杀,她的灵魂回到人间游荡的故事?”这个理解非常有意思,每个人的理解会不同。影片中海浪很大,我们是在暴风雨的天气拍摄的,紫色阴郁的浪打过来,情侣在浪前面走着,让我觉得是很戏剧的事情。

 

观众G: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一个台湾的导演蔡明亮?我读出他的影子在里面,你是不是像他学习了不少东西?

 

谭荔洁:我的大师非常多。可能我个人认为创作其实不存在的,也不介意别人怎么说。像画国画一样,国画系从来不要求一定要创新,他们要求你先去临古人的画,临的越像越好。当代的人画古代的画难道不是当代的作品吗?我不会考虑去做一个以前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东西,做任何东西,不论是现在或者过去一定也有人做过。

 

刘畑:荔洁她非常有特点或者说对我而言非常有价值的是:她有特殊或者非常细腻的感知。并且她有能力最终以视觉的呈现物传达出来。仔细看她每一次的安排,彩色的滤镜还有长镜头中的滤镜,在三次进入的后两次都是有滤镜的,包括画面镜头的运用、剧情的调度、音乐,这些细节里面都渗透了她非常特殊的感觉。尤其对于现在很多人的影像创作,放在很大的环境中看,她有很特殊的感性的东西。这个可能确实某个人身上会有的独一无二的,但是这个也是在学习和临摹的过程里面才会慢慢地显露出来。恰恰是在前后的这种嫁接里面,才有可能会长出新的东西。她可能给别人提供了一个新的认知或者观察的方式。另外一方面我注意到在现实的世界里面,楼市、房地产,我想知道你对它的认知是依据你读到的书还是更依据新闻事件的分析和观察?或者是依据那个空间的遭遇?这其实是不同的理解它的方式,你会用哪一种成为你的一个支点?我在想现实和你创作的关系可以作为一个比较特殊的案例来讨论。

 

谭荔洁:比较倾向第二种的状态,通过和滴滴司机聊天还有听广播。包括我自己作为年轻人在这个城市也会考虑买房的事,但是这个事情确实没有办法考虑。

 

刘畑:因为我也有一个感受,在这个播放序列的片子里面,只有你的影片让我有这种感受:观察者并不妨碍成为被观察者。片子里面似乎有一个探寻的过程、探究的人,而这个人始终也是被观察、探究的对象,你好像也被再度、二度的观察。这个很好,因为我们的现实就在屏幕的周围,包括我们现在所处的地块的开发商和屏幕中所处的从豪宅到山寨的开发商是同一个。我觉得整体的感觉可能有一点点社会的某一个阴性的侧面的感觉。包括刚才提到的雾,其实是很有象征的。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始终有地方终年被雾笼罩着,但它是整个高速的阳性发展的附属,它不是割裂。豪宅转瞬之间变成空房子、荒郊野寨,其实是财富一瞬间流失的过程。这种阴性的东西像城市的阴影,无法和阳面分离开来。

 

 

(完)

 

 

 

现场一位观众写的观后感(香港中文大学文学博士生):

 

 

我觉得这部短片很“深圳”,反映出深圳成长起来的20出头的这一代所感知的这座城市。有时看到公交和地铁上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深圳孩子,我会想他们眼里这片土地到底是什么样的。毕竟我刚来深圳只有一年多,有着房价、生活成本、内地父母养老等多方压力,他们在这里居住、父母也在这里工作,是否没有我这样外来移民的困扰呢?但是这部片子让我感到一个年轻女孩用行走度量的城市空间:跟香港近、小时候觉得太平山顶一瓶水都很贵;和同龄小伙伴假期去海边度假、吃泡面喝酸奶;家中长辈不愁钱,讨论的话题都是股票、卖房、买房等,但又会担心今后自己的养老问题。当女孩走到郊外豪宅的时候,废弃的空间某种程度上与她的心态形成暗合:大人关于财富的谈资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他们的养老离自己还很遥远,闲置空间是否是对社会资源的浪费……这些问题困扰着她,明明享有象征着财富的别墅是一件许多人奢求的事情,但破产和失婚后废置的桌球场、舞蹈室、私人游泳池和桑拿房却反映出与快乐相反的空洞。或许,这样的“空洞”恰恰是这座城市心态的一部分:财富积累之后的脆弱、困惑与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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