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自由且诗意的相遇

 

大漆艺术驻留

 

谭荔洁  2019年

 

“相遇”是唐明修老师常提到的词,我们和漆、漆园、唐老师的相遇,就像展览中提到的魔幻、自由且诗意。

 

每天我们在工作室做漆,唐老师就在外面整理院子。他说那是他的功课,我们做我们的功课,他做他的功课。他慢慢的把整个园子都打理了:除草、砍树、除污、扫地、搬缸、拓路、移石,让一个沉寂许久的睡园,变成一片充满朝气,处处隐匿着艺术家心思的漆园。工作室的门口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刚来的时候积满了灰尘,我以为它只是石梯上的护栏,九月某天老师将它擦洗干净,又用黄膘将石刻上的字细细描绘,石牌上赫然立着赤红的“拱耀”二字,意思是向着东方冉冉上升的太阳作揖。从此,仿佛有朝阳照耀着我们的开工之路,心中充满阳气。

 

除此之外,老师还处理了很多地方:描绘了大门口的“石敢当”,将水缸的位置沿着池塘堤坝摆的错落有致,荒路被拓的干净又整洁,青色的石狮子和小青蛙被放在了土黄的石坡上欢迎着每日来工作室的人。院子越来越漂亮了,每天早发现沿路充满惊喜。唐老师打理了之后,荒寂的院子变得具有审美,有他不做作的、质朴无华的心思在里面。我们就是在这种独具匠心的环境中生活,熏陶。

 

和唐老师相处很深刻,他朴实自然,且从生活当中汲取智慧创作艺术,这种观念和我接受的学院派的,偏西方当代艺术教育体系下的观念截然不同。

 

比方说我去旧货市场买回一些几十年前的旧漆器,它们都有些破损。唐老师端详着看一会,教我如何去一点点的修复它。很多人修复的目的,只是让一个残破的东西尽可能接近原来完好的样子,但我们学做修复的目的并非如此。从做修复的过程当中通过不同方式、颜色、材料、技法的运用,去了解漆语言,了解漆性。我需要了解它现存的部分是如何制作出来的,并且考虑如何去设计和制作新的部分。它是物件中旧与新的“漆的相遇”。

 

这种修复不仅让我们更加了解“漆”,有时甚至可以超越完整的旧物,去重新定义物体的意义。工作室里摆着两尊老师以前做的菩萨像,鼻子有些破损。我当时暗暗想,老师可能什么时候会将鼻子的缺漏补回来。但有天他向我取了一点苎麻的边角料,光滑的细腻的鼻头上贴着一小块明显的麻,细长的几个麻线延伸在面部上,另外两块麻看似随意的落在人物胸前的衣褶上。一尊普通的毫无新意的佛像破旧立新,返璞归真。材料与材料、形体与形体之间的碰撞形成一种新的耐人寻味的关系。老师的心中,似乎在唤醒对艺术的全新感悟,他说:“现在再做漆肯定不会做成以前的样子了。”也许他之后会继续修复它,但这种方式去思考挺启发我的。

 

大概高人总是会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事,而我也从观察唐老师做事,去重新思考“艺术和劳作”的关系。

 

有几日老师像个环卫工人一样在户外的臭池塘里除污拔杂草。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头发稀疏花白,穿着到膝盖的工人雨靴,带着针织的手套,在淤泥和污水中的垃圾清干净。他说:“干活让我想到了小时候在农村的日子。”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补充道:“做这些事让我想起了许多事情,是它在帮助我醒来”。他能从中领悟如何去做艺术:一个作品的细节如何处理,又或者用什么方式在工作室里创作。这很震撼我,原来劳作跟艺术之间能相互产生有益的影响。反观当下的年轻人,有时在焦虑的同时又很懒,平常都不屑去做普通的事,觉得耽误工作、时间。而他不仅会去做,还能做的心甘情愿,充满感恩。唐老师曾说“艺术就是生活”,能有老师这种心态去生活、劳作,再从中去感悟创作的想法,把它做出来,是很大的收获。

 

观察唐老师每天在漆园的工作,从而获得一种对艺术的感受。以前在学院里通过查阅艺术家的资料,他们的成长、教育背景、作品和时代环境,进入当代艺术的语境,这两者的途径是完全不一样的。他能低到尘埃,开出花来。

 

对于漆之前没有太多认识,仅是看过,喜欢。原来认为中国特有的艺术媒介就是篆刻、书法和国画,但其实还有漆。漆在普通人的心中,远远没有前三者的影响大。漆边缘且神秘,很多人对它又爱又怕。但对我来说它特别的丰富,且贴近生活。从生活当中不仅能汲取髹漆的观念,也包括所用的材料。比如我们用螺钿做装饰、用鸭蛋壳弥补漆不够白的缺陷、用丝瓜烙、大米、干树叶做纹理效果等等。以至于有段时间我吃东西都在想,这个是不是也能做漆?漆教我用心生活。我们以前学习古人的智慧,更多的是从诗、文言文、绝句里面去习得,但这次我们通过漆去了解古人的智慧。

 

最后展出的作品是几个阶段慢慢酝酿出来的。年初外公过世让我开始思考“时间”这个概念。回顾陪伴他走的下午,当时他已经休克了,除了呼吸没有任何反应,我看着医院广场上的太阳,像咸鸭蛋一样红的落日。他从正常的呼吸,随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一呼一吸变得越来越缓慢,间隔越来越长。一直到晚上12点之前11点多的时候,呼吸长到永远的停止了。

 

那样完整的一天我大概永远都忘不了。我反复去回想那个红彤彤落日的下午,也读到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宰场》,开始思考如何去看待死亡。时间是线性的吗?它是否是串起来的珠子,一段时间过去,它就会永远消失?所有的片刻是否都是永恒?还是过去,现在,将来,总是一直存在着,也将永远存在下去。人类可以无视时间与空间的存在,任凭自己的心灵自由飘荡,八方驰骋。

 

来到漆园前听说了老师的经历,客观上讲他失忆了,但他自己说去“神游”了。他失忆的那段时间,那么多人生经历过往,在时空上有了转变。我觉得时间挺奇妙的,很难再定义某一段时间,神游就像是自由穿梭时空的旅程,所以我这次驻地的主题就是“神游”。

 

漆和摄影在这里是一种时间上的关系。将拥有七千年历史的漆和被称为“决定性瞬间”的摄影概念复叠,产生新的时空想象——存储于数字脑中的图像和千年历史的漆,这些永恒等概念与瞬间化为一体。

 

驻留时间在第三周的时候,想法还一团乱。因为漆的干燥太难控制,想做的事情总是不能一次性完成。等待的过程消耗了动力,思路也在多线进程中变得混乱。八月的最后一周开始忙起来,忙得只剩下吃饭睡觉和做漆。为了做《七千年中的1/500秒》,实践跨越漆和摄影的作品,从工作室门口大石山上翻模下来的四个石膏板,一共要经过四十四道工序才能制作成坚固的漆板。桌子上永远三坨:漆湖、细灰和中灰,没完没了的刮、调和打磨,而我居然不知道作品最后出来的样子,对作品的最终形态完全没有预设,也没想到最后会做这些作品,大概它们不是我做的,而是我遇到的。并且,最后人们只能看到第一层的表面和最下的底面,中间的三十六层都是看不到的,有趣。三十六层让漆变得坚固、永恒。看不见的东西,让其变得更坚韧。

 

除此之外,我也延续了之前每天拍一张即显照片的习惯,并将其和漆结合,完成了《每日一髹》。将白天做完剩下的一些材料,和当天的照片发生一些关系,没有很固定的材料,比方说白天在贴箔,拍了一张傍晚瑞球坐在门口的照片,晚上就用剩下的铂用手轻轻拍在夜空中。所以是很轻松和即兴的,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认识到越来越多的技法,贴铂、薄料髹涂、贴蛋壳、金缮、照片拼贴等。

 

在山上的两个月生活也让人挺感慨的。山里生活肯定没有城市中那么炫目,但简单的生活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创作欲望,望着日月星辰、听着溪水声、驻足于布满苔藓的大山巨石、凝视于各种各样蝉、蜻蜓、蝴蝶、蚂蚱、蛾、蜜蜂和蝽等夜间惊喜、触碰着台风中或细入牛毛或粗如水柱的雨水。我们每个人都从中汲取了丰富的创作灵感。同时也让我懂得,低欲望生活并不是因为物质的限制,而是人就是可以本真的生活,人本身就可以完整而饱满。以前总觉的自己哪里缺,我要怎么样,我什么时间内要达成什么样的事情,会焦虑。但是跟老师在山上踏踏实实的生活,没有必要去索取太多东西。包括做项目执行的雷禺、群生和其他在山上居住工作的年轻人,把青春和时光都单纯的专注在一个事情上,不问外界的喧嚣,简单而平凡的生活,同时又紧密团结的和山上其他伙伴互相照应,我很庆幸可以遇见这些善良的朋友们。这些都跟山上的生活有关系。

 

为期两个月的漆园生活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让我终于能敲开漆的大门,即使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过敏的时候大概休息了一周,整整一周没有再进过工作室。最痒的时候,彻夜未眠,坐着,盯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想睡也睡不着,直到黑夜中透出微蓝。历经了奔溃和回归理性的反复,八月十八号一脚踏进工作室,准备好所有的护具:头巾、口罩、袖套、一次性手套、围裙、袜子和运动鞋,像一个从事高危工种一般穿的严严实实。上一次离开时,只穿着无袖上衣、超短裤和光脚人字拖,像下楼买饮料般随意,用朋友的话说,“这简直是在漆面前‘裸体’”,毫无保护意识。至此过敏之后,虽然再有,也仅是小打小闹了。

 

虽然听起来可怕,但如果真要做漆,过敏不是太重要。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门槛的,过敏可能就是做漆的一个敲门砖。展览当天庆功宴上,吕老师说:“这次他们五个都被漆咬了。”唐老师一拍桌子,用力道出:“两个月根本就不算被漆咬!”这句话让我挺震惊的,我们确实被咬过了,可是我们跟漆的关系,远谈不上熟悉甚至认识的程度。虽然那么难受,白天敷韭菜,晚上洗紫苏叶子泡澡,即使如此也根本谈不上被漆咬,我们根本就还不够了解它。唐老师口中的“被漆咬”,其实很微妙。不仅仅是说身上起疹子,这只是被漆咬当中的一件事,它其实是我们跟漆的一种关系,如何认识漆,熟悉漆性,了解漆语言。很多人对大漆过敏闻风丧胆,但其实想真的“被漆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唐老师说“现在很多人丢掉了人本真的东西,觉得做漆就是漆艺家,画油画的就是油画家,这其实不是艺术家。”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像古人一般的高贵且坚韧的品性。在漆园,日月星辰俯仰之间,大自然赐予我们灵光闪耀。而漆,像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种子,在我们与它初识的两个月中,抻出了第一缕新芽,并将随着我们到世界各地,继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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